— 蓝米远 —

妄侠四【16--20】

第十六章

贞娘受了这一拳,伤是掩饰不了的,她捂着肩膀咬着牙,尽力放轻动作回了屋去,没再惊扰其他人,回去了屋里,就瘫坐在椅子上直喘粗气。


穆文羽沉沉睡着,她现在只是个普通人,贞娘在她穴道上点了一下,她现在也没有醒,对贞娘的这点小把戏毫无察觉。


贞娘借着月光撩开衣衫看了两眼,倒抽一口气,自己都不忍心再看。


怪不得这样疼,肩膀上已是一片青紫,若这一拳真打在心口上,哪里还有命在?如此一想,反而令贞娘觉得庆幸,黑暗里摸出来白日里给穆文羽涂抹额头的药酒,据说这是虎骨制成,十分昂贵,贞娘才不管这些,反正是穆家的东西,一点也不心疼的往自己肩膀淤青处洒了半瓶推揉,立时屋内满是药酒气味,呛的人头昏脑胀。


贞娘一脸难色,勉强站起来,去给穆文羽盖紧了被子,又去把窗推开了一点缝隙,冷风吹进来,立即就把屋内浓重的药酒味道吹散不少。


做完这些,贞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瘫坐了好久才缓过来,她本来疼出了一身的汗,被冷风一吹又觉得浑身刺骨的疼,好不难受,怕穆文羽被冷风吹出病来,贞娘又拖着身子起来,用没受伤的胳膊把窗户关好,才爬上了床去,不多时就昏睡了过去。


因着受了伤,贞娘第二日是真的醒的晚了。


穆文羽作为贞娘的枕边人,自然是第一个发觉贞娘身上的伤的。


第二日穆文羽起来,习惯的伸手去搂一搂贞娘,却不想她一碰到贞娘,贞娘就瑟缩了一下,疼的嘤.咛一声。


穆文羽觉得不对劲,清醒过来,就闻到了那股药酒味,虽然昨夜被夜风吹散了不少,可伤在贞娘身上,她如何闻不出来?当即觉得奇怪,怎么贞娘还是和衣而卧的?看贞娘皱着眉头,很痛苦的模样,于是伸手去解贞娘的袖领查看,她动作很轻,没有扰醒贞娘,掀开了衣服一看,就见贞娘的胳膊上一片深紫!虽然只瞧见一些,但想来不会是儿戏,把穆文羽心疼的“啊”了一声。


贞娘受了伤,精神不大好,这才醒过来,但仍是昏昏沉沉的,睁开眼便见穆文羽手忙脚乱的要下床去,猛地意识到她要去做什么,连忙伸手去扯她的衣袖,却不想牵动了伤口,自己疼的直抽冷气。


穆文羽被她这副模样吓着了,缓了去找大夫的心思,连忙慌慌张张的回过身来看她情形:“你怎么样,很疼么?”


这实在问的无用话,可见穆文羽真是慌得手足无措了。


“你不要走,你一离开我我就疼,陪着我就好一些,”贞娘哼哼唧唧的说。


穆文羽看她这时候还打趣,又气又恼,还以为贞娘是连脑子也坏掉了,不听她这话,急忙要去找大夫,贞娘见了,好大声的喊疼,好像自己下一刻就要死了死的,她这副模样,穆文羽哪敢离了她?就被她缠住了。


“你,你这是怎么了,”穆文羽心疼的很,又惊又怕。


“没事,昨日去伙房想找些吃的,被人瞧见,以为是小贼,被棍子打了,你忘了,我和你说过的,”贞娘漫不经心的撩上衣衫,不让穆文羽再看。


穆文羽隐隐约约的,对这事有些模糊的印象,似乎贞娘真的昨夜里和自己讲过。


“下次这事你叫我去就成了,你看你被打成这个样子,是被谁打的?”穆文羽心疼道。


“天黑,也没看清楚,”怕穆文羽还想去找大夫,就对她说:“半夜去伙房找吃的也不是什么光彩事,只是小伤,擦些药酒就成,找了大夫来岂不都知道了,那我可要丢死人,没法活了。”

穆文羽实在拿她没法子,只有听她的,陪着她,没有去找大夫,只是自己去要了些跌打的药回来。


之后的几日,穆文羽就一直陪着贞娘,哪也未去,看起来似乎是陪着贞娘养伤,但贞娘看出来穆文羽似乎是在躲着什么,借着陪她的由头和她整日呆在院里,甚至也不去给穆老太太请安了,但贞娘没有说破,她觉得这样很好。被穆文羽陪着,她很欢喜。


只是计谋失策,就要再想办法救右使了。


贞娘是个会武功的,虽然受了伤,但也好得快,也没用太多时日,看贞娘好的差不多,穆文羽就想教她习剑,免得她再受欺负,虽然穆文羽武功尽失,但招式都还记得,让贞娘学着防身还是可以的。


穆文羽就削了一柄木剑,她教贞娘剑法。


木剑一遍遍磨的很平滑,就怕刮到了贞娘的手。


闯荡江湖时对自己那柄剑,她也没这么重视过。


贞娘使着性子不肯学,还嫌那柄木剑重,说自己举不起来,穆文羽哄她道:“我教你我穆家的家传剑法,别人还学不到呢。”


你武功尽失,最多教个花样子罢了,学了有什么用?贞娘暗中腹诽。


况且贞娘不善用剑,喜爱出其不意的匕首。而且贞娘看来,穆文羽之前就算功夫很好,不也中了自己的毒?可见功夫再厉害也要忌惮阴招,偏偏贞娘就是这个拿手。


穆文羽拿她没法子,索性不再与她讲了,将那木剑涂了朱漆,雕了花纹很是精致。


这日贞娘翻了个身,感觉到没人搂着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就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听见了屋外风动声,就赤足跑出去看。


穆文羽正在院中舞剑,她虽已没了十五年功力,但招式仍还记得,将柄木剑舞的风声不断,煞是好看。


贞娘扒着门呆呆的看,穆文羽见到她,收了剑势,问她道:“好不好看?”


贞娘点头,鼓起掌:“好看。”


“要不要学?”


贞娘觉得好看,便是很喜欢了,于是又点头痛快的道:“要。”


穆文羽过去牵她的手,却见她仍光着脚丫。


“怎的连鞋子也不穿?可莫要着了寒气。”


“你不在,我睡不着,”贞娘一句话打发过去,又晃穆文羽的手指:“我走不动了,你背我。”


只几步距离,如何会走不动呢?穆文羽不与她争辩,听她的,将她背起来,背回床上,贞娘又一点不觉得乏,开心的跳到床上去,穆文羽连忙拿了布巾给她擦沾了灰的脚掌,一边细细的擦,一边道:“下次可不要忘了穿鞋子,不然会着凉。”


贞娘不想听她讲自己,被穆文羽捉在手里的脚掌不安分的去搔穆文羽的腰,圆润的脚趾挠的穆文羽心痒,二人嬉笑滚做一团,又睡了一觉,直到日上三竿。


习武之人最忌惮懈怠,穆文羽便是一个人住时每天起的也很早,虽然常常没什么事做,有时也只是发呆。可与贞娘一起,穆文羽算是知道了君王不早朝的滋味。


只是贞娘虽答应学剑了,却不好好学。


贞娘不惯用剑,也是初学,学了才知当中艰难,便是摆个剑势,就要一动不动的站许久,贞娘实在耐不住性子,只觉举剑的手都发酸,自己就偷偷将剑放低一些,又放低一些,在穆文羽看过来的时候,又连忙将木剑抬起。


穆文羽不是不知道她的小动作,也觉无可奈何。


教导贞娘剑招的时候,贞娘也学的漫不经心,木剑在手耍的几招都软绵绵的,全无穆文羽那般正气,听穆文羽讲她,索性自己拿着那把剑胡乱舞,自己也不知道在干嘛,随意转了两圈,觉得头晕晕的,回头看穆文羽,穆文羽正宠溺的望她。


“你这哪里是舞剑,跳舞还差不多。”


贞娘最不喜她讲自己,刚要出声反驳,又听穆文羽温柔的道:“不过我很喜欢。”


贞娘的脸颊可见便红了,像两朵烟霞。


穆文羽最喜欢她这副单纯模样,忍不住去亲吻她的脸颊,只是穆文羽忘了这里到底不是穆家。


穆老太太来时就见着这一幕,怒上心头,看那脸色,简直恨不得立刻冲进去将贞娘这个带坏了穆文羽的立刻杀了!


“好啊,你就是这样想的!”穆文羽这副样子,哪里像是把穆老太太那日说的话放在心上?


穆文羽这几日躲着连饭也不去和穆老太太一起吃,穆老太太还当那日话说重了,把穆文羽吓得不敢来,就亲自来看看。穆老太太让她好好想想,她却仍旧我行我素,简直要把穆老太太气死了。


听着穆老太太斥责声,院内亲昵的穆文羽和贞娘身形一僵,穆文羽更是面色惨白,看穆老太太火冒三丈的离去,站在原地不发一言。


贞娘也被穆老太太要杀人似的脸色吓了一跳,看穆老太太走了,放下松口气,问穆文羽道:“你奶奶让你想什么事?”


穆文羽摇摇头,没有细说,进了屋去,贞娘一个人在院内毫无章法的舞剑见穆文羽也不来纠正,颇感无趣,于是提剑追进了无趣,看穆文羽坐在桌前发呆,就坐到穆文羽旁边去,将木剑随手放在桌上,托腮望着穆文羽,心里猜想,穆文羽这是和穆老太太闹了什么别扭?穆老太太一向可疼穆文羽了,她可看的清清楚楚,穆文羽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会惹得穆老太太这么生气?


贞娘胡乱猜测着,突然穆文羽好似终于想通,看向她,和她道:“贞娘,我们走吧。”


贞娘一愣,未想她突然说出这话:“你不是说..”


“的确,离开穆家不安全,可我不是江湖人,你也不是江湖人,江湖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走吧,穆家不留我们,就算遇上邪道中人,就算杀了我们,我们在一起就好了,对不对?”穆文羽急切的看着贞娘,生怕贞娘不认同。穆文羽知道自己自私了,为了不受奶奶刁难,强迫贞娘和自己离开穆家,面对可能的邪道威胁,可穆家,真的不能呆不下去了。


贞娘看着她,突然笑了:“是啊,你说的对,”贞娘点头附和道:“你不是江湖人,我也不是,江湖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大概就是这时候,贞娘觉得,做个江湖人也没什么意思。


穆文羽真是个呆子,宁愿离开穆家,受到邪道威胁,也想和自己在一起。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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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穆文羽说要走,这次是铁了心要离开,贞娘自然很欢喜。早些离开,也免得她被发现了身份,简直一刻都多等不得。


穆家容不得她们,那处小竹屋才是她们的家,才方可逍遥自在。


贞娘已想好,会像穆文羽这样傻的,一心一意对她好的人,此生也只有穆文羽一个人,如此可遇不可求,难以再有。


她是很愿意和穆文羽在一起的,穆文羽对她那般好,这般对她好的人,也只有穆文羽这个傻子了。


若能和穆文羽一直相守,也算不错,相比之下,江湖除了打打杀杀,也没什么有趣。


穆文羽打定主意,当即便去与穆老太太辞行,贞娘不肯去,道穆老太太看她的时候那眼神简直好似要将她杀了似的,端的可怕的很,穆文羽就一个人去了。贞娘没有老实的在屋里等着,见穆文羽走了,就去了关押右使牢房的方向。


右使没几日好活了,穆家已经发布请柬请众大侠前来,意欲联手铲除邪道,届时右使就要被杀鸡儆猴。


贞娘与穆文羽这几日厮混到一处,也没机会来帮右使脱身,现下要走了,她也不能只顾着自己走,和右使好歹交情一场,总要帮上一把。


只是如何帮呢?饭菜里下药的主意已经行不通,况且已经来不及等到晚上,贞娘远远望着牢房走来走去拿不定主意,正心焦,见一穆家小厮拎着餐盒往这边来了。


穆家大抵为了体现自家身为名门正派的仁心仁义,伙食上没有苛刻右使,和穆家下人是一样的菜色,对一个被看惯的人已经算是不错,只是伺候一个邪道中人,穆家下人也难免心中不满,就在送饭上搞些花样给右使不痛快。这都已过了晌午不知多久了,午饭才给右使送去,想来饭菜已经凉透了。


贞娘正想不出主意,看那下人拎着食盒来,无疑是给右使送饭的,当即眼珠一转,暗暗一笑,从袖中摸出个药丸夹在了手指间,然后向那下人走过去,二人走过时她便脚一扭整个人歪倒那下人身上,那下人一愣,连忙将她扶起来。


贞娘便趁挨在他怀里时,手指将食盒推开一些缝隙,将那药丸弹入了菜盘中。


“脚软了,”贞娘低头笑笑。


下人关切的问了贞娘两句,见她无事,便继续去送饭了,拎着的食盒盒盖露出些缝隙,他也只以为是刚刚撞的,伸手将食盒掩好,丝毫没有疑心。


贞娘在原地见他拎着食盒往牢房去,轻轻咬了下唇。她也只能帮到此处了。


贞娘回了屋去却不见穆文羽回来,等了一等便心烦气躁起来。道个别而已,如何耽搁这么久?贞娘唯恐迟则生变,索性往穆老太太住的那所偏院寻去了。她确实怕穆老太太,可此时耽搁不得,必须要尽快和穆文羽离开穆家才是,好不容易穆文羽铁了心,若被穆老太太驳回了,那可真是空欢喜一场。


穆老太太不是轻易动怒的人,但穆文羽来了穆老太太居住的偏院,还未进院,就听穆老太太将个下人骂的狗血喷头,接着就是茶盏摔碎的声音,很快那被骂的下人战战兢兢的退了出来。


穆文羽自然心知穆老太太如此恼火的原因,闭上眼深吸口气镇定心神,走进了院去。


穆老太太正在屋中发火,脚边一地碎瓷,背着手气的重重喘气,听见身后脚步声,还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就听穆文羽低低喊了她一声奶奶,当即重重哼了一声。


“你还当我是你奶奶?!”


“奶奶,您说的那件事,我想过了,”穆文羽走进屋中,在穆老太太身后几步远的距离停住,低眉顺眼的道。


自然说的是那件婚嫁之事。


穆文羽莫非是来认错的?穆老太太虽仍怒在心头,但面色缓了缓,回头看眼看起来是来认错的穆文羽。几日不见,穆文羽就似憔悴了很多,额头还有一些淤青,看着让穆老太太十分心疼,也心软了许多。


罢了,终究是自己最疼爱的小孙女,若她迷途知返,就饶过她吧,穆老太太如此心道,觉得自己不追究此事已算是最大的让步。


“你想的如何了?”穆老太太问她。


“这几天,我想了许多,”穆文羽垂首道:“奶奶您说的对,我的婚姻大事,理应由您做主的,这才是常理,可是..”


穆老太太本来还听得微微点头,以为穆文羽是想通了,听到这句可是,眼睛微微眯起来,紧张的盯着穆文羽:“可是什么?”


“可是,我心里已有了贞娘,便不会嫁给任何人了,只有这事情,我不能听奶奶的,”穆文羽仍是低眉顺眼的站着,话语却是不容更改的倔强,“我知道我和贞娘这事,女子相爱这事,容不进奶奶的眼,但这天大地大,总有我们容身之处,我是不愿与她分开的。”


穆老太太已气的浑身发抖。她还心以为穆文羽是来认错,还想饶过穆文羽这次,哪想穆文羽这几句话说的分明是不知悔改,甚至还想离开穆家!


“混账!”穆老太太重重怒斥,指着穆文羽的手指都在发颤:“这简直违背伦常,闻所未闻,你这是,你这真是丢我们穆家的脸啊!你可真是要气死我啊!”


穆文羽只是安静的跪了下去:“奶奶,求您成全,我愿接受任何责罚。”穆文羽不是来认错的,她不觉得自己有错。


只是相爱的人是个女子而已,何错之有?但她却是辜负了穆老太太的期望,所以她甘愿受罚。


穆老太太已气的无话可说,只将手边东西尽数砸到穆文羽身上。穆文羽默默受着,虽身上疼痛,心里反而庆幸贞娘没有跟着一起来。贞娘是个娇惯的,若受了这对待,不与穆老太太呛声已经算是听话了。


手边东西尽数砸碎了仍不解气,穆老太太索性上前对穆文羽又踹又打,口中骂道:“你真是连廉耻都不顾了,穆家怎么会出你这么个人!”


穆文羽就知道这事摆上台面,穆老太太就会是这个反应,她本想瞒着,可穆老太太是个老江湖,穆文羽与贞娘情意绵绵的,穆老太太早就看出古怪,又见一向乖巧听话的穆文羽为了贞娘再而三的忤逆,已恨的咬牙切齿,几乎要恨不得将贞娘直接提剑杀了来个痛快,也好给穆文羽断了念想。


但看穆文羽这副样子,真真是用情已深!


荒唐,可笑之极!两个女人,何来的情爱?穆老太太气的狠了,将手边茶盏尽数砸到穆文羽身上去尤不解气,脚下没了轻重,上前一脚踹在了穆文羽身上。


穆老太太一向疼爱穆文羽,不忍打骂,这几日已经是第二次对穆文羽动手,同样是为了贞娘,穆文羽的身子已经比普通人还要虚弱,被穆老太太实打实的一脚踹在身上,闷哼一声,被踹的往旁滚了一圈,正要爬起来,就觉手心刺痛,低头一看,手掌已扎入了点点白瓷,正冒出血来!而后穆文羽闷咳一声,嘴角溢出些血迹。


穆老太太这一脚已是将她踹伤了。 


穆老太太终究疼爱穆文羽,见她受伤,恨恨叹了一声气,坐到了一旁气的直喘,穆文羽不顾手心刺痛,连忙走近两步:“奶奶,你注意身体..”还未说完,又被穆老太太衣袖一甩给打的后退了两步。


穆文羽知道,若不与贞娘断了干系,她的奶奶是不会原谅她了。


穆老太太看也不愿看她,红着眼眶,叹气道:“你曾经也是个江湖人,我实在不明白,贞娘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你怎么这么相信她,对她一点怀疑也没有?”


穆文羽呐呐说不出话来。


是有过怀疑的。


贞娘来历不明,出现的过于蹊跷,穆老太太怀疑的,穆文羽同样怀疑过。穆文羽虽然一身武功尽失,但她不是个傻子,如何会察觉不出来异状?


不过穆文羽有她的定心丸。


因为贞娘,是鬼啊。


因为贞娘是鬼,一切就都有的解释,就不必怀疑了。这就是穆文羽的定心丸。她相信贞娘不会害她,所以一心一意的相信贞娘。


但这话穆文羽说不出来。


话到嘴边,穆文羽也觉得自己这想法过于可笑。


相处这些时日,穆文羽会分不出贞娘是人是鬼?


不过是不想对贞娘有半分的怀疑罢了。


“你啊..”穆老太太难过的看着穆文羽,恨铁不成钢的叹气:“你对她一无所知,她却将你了解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有没有想过她是别有用心?”


“不是,不会的,”穆文羽连忙摇头。


“你不知道她身份,但我怀疑她,就是邪道圣君的心腹‘笑言玉贞’。”


“‘笑言玉贞’?”穆文羽愣了愣。穆文羽已经不是个江湖人,对江湖事也不太关注,笑言玉贞这个名号她似乎以前听说过,但是不记得太多。


“你受了邪道暗算,武功尽失,这事查出了分明,邪道曾派他心腹笑言玉贞杀你,你可知道江湖上传言笑言玉贞是个怎么样的女人?”


穆文羽突然心神不宁,不想再听下去了。


屋外,贞娘侧耳听着屋内话语声,面色阴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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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邪道中人在正派眼中自然是无恶不作,恶名昭著,若这人是个女人,就定然是个蛇蝎心肠,狠辣歹毒的女人,名声就要更加难听。


贞娘晓得江湖上如何传自己的,从来都不以为然。她不在意这个,况且这也是事实。


她确实就是传言中的那个样子。


但听着屋内穆老太太对笑言贞娘的形容,贞娘却觉得慌乱。她一向不在意正派对她的看法,这时却紧张的担忧起来,心中猜想着穆文羽会是什么表情?她会不会信?


贞娘在心里暗暗期盼穆文羽不要信。


若穆文羽信了..她和穆文羽之间,便算完了。


贞娘聪明的很,她懂得的,穆文羽可以不顾常理和一个女子在一起,却不会和害了她武功尽失的妖女在一起。


道不同如何同归?


正派邪道势不两立,一向仇恨颇多,是绝不可能互相容忍的。


穆老太太一番长吁短叹的诉说,无非说那笑言贞娘多狠毒浪.荡,做尽了多少恶事,屋内安静一时,良久才听穆文羽低低开口道:“奶奶..”她不会那个样子。我的贞娘,我晓得的,不是你说的那个样子。


是外面偷听的贞娘只听她开了口就等不及了,生怕她下面说些自己不愿听,不敢听的话,未多思量,便已冲了进去。


穆老太太未想到贞娘如此胆大在外面偷听,见贞娘冲进来吃了一惊,又因着心中正恨着贞娘,怒的拍案而起,将贞娘震慑得不禁后退了半步,但又随即镇定了神色。


“奶奶,你不喜我和穆文羽在一起,当然什么罪名都往我身上扣,你说我是妖女,不过是借着由头,想让我和穆文羽分开罢了,”贞娘强镇定脸色道,实则暗暗提防,生怕穆老太太发难。


这话也不算错,穆老太太的确也有这个心思,被贞娘揭穿出来,面色更不好看,穆文羽怕穆老太太被娇惯了的贞娘气着,连忙向贞娘看去了一眼,贞娘先见着了她手心斑斑血迹,惊叫一声:“你的手怎么了,”当即也顾不得穆老太太那杀人似的目光,连忙过去拉起她的手看,见穆文羽手心被割出几道伤口,心疼的问穆文羽:“痛不痛?”


穆老太太看贞娘毫无顾忌的和穆文羽这般亲昵姿态,当即面色又难堪几分。


穆文羽瞧出来穆老太太不悦,垂下头,将被贞娘拉扯着的手抽了出来,贞娘不明所以,又去牵她的手,穆文羽皱了眉,手垂在身侧躲了开。


贞娘心虚的很,看穆文羽这般冷淡,还以为穆文羽是信了刚刚穆老太太那番话,所以不喜爱自己了,心中一番失落。其实穆文羽只是自觉愧对穆老太太的期望,不想令穆老太太更伤心而已。


再瞧穆文羽看也不看自己,贞娘更深觉如此,望望穆老太太,又看向穆文羽,小声问她:“你不是说,不会让谁欺负我么?”贞娘会应承来穆家,就是因为穆文羽这句话。


穆文羽说会护着贞娘,不让任何人欺负贞娘。


但贞娘在这穆家,最瞧她不起的人就是穆老太太。


贞娘这意思便是,你奶奶欺负了我,你不是说了会为我做主?


但穆文羽低着头,一言不发。


贞娘才明白自己是让她尴尬了,面对着穆老太太,穆文羽连替自己争辩的勇气都没有,当即心里空落落的,退后了一步,又恨恨的望眼穆文羽,转身跑走了。


穆文羽追上去一步,被穆老太太伸手扯住了衣袖:“你还去追她做什么!”贞娘走了正合穆老太太心意。


穆文羽当然要去追的,她放不下贞娘。


“奶奶,”穆文羽回头深深望眼穆老太太:“我心意已决,我与贞娘是分不得的,只有这事,不能容奶奶做主了,”说罢挣了开,不顾身后穆老太太大声责骂,急急去追贞娘。


穆文羽追出院去,已见不到贞娘身影,焦急的往自己那边别院赶,心想贞娘是不是回去别院等着自己了?最好是如此,回去别院却空荡荡不见贞娘身影,心中焦急,正要去别处寻找,有下人赶来,道贞娘抢了匹马,骑马跑了。


贞娘是穆文羽带来的朋友,本来这事下人要去禀报穆老太太的,但还未进院就听见穆老太太在发火,吓得不敢进去,而是来找穆文羽。


穆文羽听的心中惶然。贞娘会跑去哪呢?她连忙也要去马厩寻马去追,那下人指着她手掌惊慌道:“文羽小姐,你的手..”


穆文羽手掌心割了几道小口,这点疼痛不算什么,她都已经忘了这是,只是刚刚她焦急的很,不自觉的掐紧了掌心,将掌心掐的流出血珠,当下也顾不上这个,随便用软布在手掌上裹了几圈,她一刻等不得的去马厩牵了匹马纵马去追。


穆文羽这时候追已经找不见贞娘影子,只有去山下那处竹屋去寻,但愿贞娘是回去竹屋了。若贞娘去了别处,有意不让穆文羽寻见,穆文羽又有何办法?


穆文羽心中忐忑,将马儿催的更紧,手上虽然缠了软布也禁不住她这样催马,被缰绳一勒不多时就沁出血迹,穆文羽顾不上手掌刺痛,马不停蹄的赶了半日路,马儿一路也未得休息,脚程也慢下来,穆文羽心中焦急也无可奈何,终于赶到竹屋,见外面拴着匹孤零零的马儿,心道多半是贞娘骑回来的马,又觉马儿跑的太慢,急不可耐的跳下马向竹屋跑,却忘了自己乘了半日马,腿上酸痛,一步就脱力跪倒在地上,她也顾不得自己狼狈,爬起来便向竹屋跑去,一心一意的去找她的贞娘。


贞娘正在屋内神色恹恹的摆弄穆文羽买的那把筝琴,漫不经心的拨弄了两个琴弦发出两声悠长音调,反而觉得心烦意乱,突听见身后门扉冲撞开的动静,猛地回身站起来,见到穆文羽,又惊又喜,向她走了两步,又想起自己是和穆文羽闹了脾气跑回来的,顾忌的停住步子,在原地踟蹰的问:“你,你的手怎么样了?”


穆文羽一句话说不出,见贞娘还在,只觉心中落定,两步上去将贞娘搂在怀里,动作突然,将贞娘吓得轻呼一声,随即便乖顺的靠在穆文羽怀里,在穆文羽怀里小声道:“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穆文羽不知道,若她再晚来一些,贞娘就真的走了。


穆文羽什么也未说,紧紧搂着贞娘,才觉心中安宁。


这就是她的贞娘。


他们说的都不对,这就是她的贞娘。


且说穆文羽去追贞娘,穆老太太气的大声责骂,这时候有个不长眼的下人来,见穆老太太这副怒气冲冲模样,站在屋外不知道该不该进来,被穆老太太瞧见,训斥两句,那下人才唯唯诺诺道:“老夫人,那,那个右使,他死啦!”


哪个右使?自然是关押起来的那个邪道右使,穆老太太一惊,急忙追问一句:“你说什么,你说清楚些!”


半个时辰前下人给那右使送去饭菜,之后没多久就听到牢房里传来盘子摔碎的动静,牢房外面守着的人连忙进去查看,就见那个右使面色铁青,躺在地上毫无声息,这事非同小可,看守的人连忙来向穆老太太禀报。


人怎么突然就死了?穆老太太只有先将穆文羽的事放在一边,皱起眉头,心道难道是邪道见救人不成,索性将右使杀了?以邪道手段倒有可能,只是是怎么下的手?牢房外面有人把守,轻易接近不得,穆老太太正不解,又有一人面色惨白的跑来,刚进院就仓皇向穆老太太喊道:“老夫人,不好啦,那右使是诈死,他,他打伤了看守的人跑了!”


穆老太太身形晃晃,险些气晕过去。


原来那右使看着像是死了,却是诈死,看守的人来向穆老太太禀告,他就突然发难将另一个看守的人打伤逃跑,穆老太太思量一番,便认定纰漏定然出在给右使送去的饭菜上,将送饭的下人叫来询问今日有没有什么异样,那下人本来摇头,说一切如常,突然想起什么,连忙道:“是了,我去牢房送饭的时候,遇上了文羽小姐的那个朋友。”


“文羽的朋友?”穆老太太眼睛一瞪,已知道下人在说的是谁了。


“就是那位穆小姐,我送饭时候遇上了她,那位穆小姐突然摔倒,我就扶了她一把,”下人老老实实道,穆老太太听着,面色了然。


穆老太太早就怀疑贞娘就是笑言贞娘,如今贞娘最有怀疑助右使脱身,看来她笑言贞娘的身份是无疑了。


穆老太太哼笑一声。笑言贞娘在江湖上仇人不少,这次她杀了邢大侠,已有许多人听了她在此处的消息来向她寻仇,这次贞娘是无论如何也跑不了了。


会迷惑穆文羽做出这等违背伦常之事,这贞娘果然就是个妖女无疑,穆老太太相信若穆文羽知晓了贞娘的真实身份,一定会迷途知返。


再想到这段日子贞娘一直就在穆家装神弄鬼,将他们这些正派人士当成傻子耍,更将穆家不放在眼里,气的穆老太太火冒三丈。


“笑言贞娘,我就看你这次还笑不笑得出来!”穆老太太一掌拍碎手边檀木桌,恨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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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穆老太太带了十几个穆家人气势汹汹的前往穆文羽在山下的那处竹林小屋,连夜赶路,天刚明就到了那处小屋。


贞娘身为江湖人,这些人杀气腾腾的接近时就已察觉,警惕的睁开了眼,她微微一动,穆文羽便被惊醒,穆家人没有刻意隐瞒行踪,穆文羽听见外面传来的马蹄声和人声,将怀里不安的贞娘搂紧了一些,对她道:“别怕,我出去看看。”


贞娘躲在穆文羽身后与她一同推开门向外看,便见外面站着许多穆家人。见不是邪道寻仇,穆文羽松了口气,将门彻底推开,就见穆老太太也在其中。


穆文羽吃了一惊。穆老太太大费周章的赶来是做什么?


贞娘躲在穆文羽身后,将穆老太太眼中对自己的恨意看的分明,立刻就明了了。穆老太太想来已经掌握了她是笑言玉贞的确切证据,是来杀人的。


想不到来的这样快,贞娘心下惊慌,不禁抓住了穆文羽的胳膊。


穆老太太心知若此时发难,穆文羽定然仍是执迷不悟,一意护着这妖女,必要她看清楚这妖女的真面目才能让她清醒。


于是穆老太太示意周围穆家人不要轻举妄动,然后对穆文羽道:“文羽,你既然一定要回来这里,我也不阻拦你,但是最近邪道猖狂,我不放心,所以想让几个穆家人来保护你,你过来,我有几句话和你说,不方便和外人讲。”


这里的外人就只有贞娘,贞娘是个聪明的,当即便明白了穆老太太是想将穆文羽支开,当即皱了眉,将穆文羽又拽紧了一些。


若穆文羽走了,这里就要血战一场。


穆老太太有备而来,不杀死自己必不会罢休。


穆文羽略觉困惑,什么事不能让别人传达,一定要穆老太太亲自来呢?又听穆老太太道:“文羽,我这把骨头骑了半日马,你快些过来扶我到旁边歇歇,与你讲完这几句话,我就回去了。”


穆老太太年岁已大,骑了半日马这么急着赶来一定是为了什么重要的事,穆文羽是个有孝心的,担忧奶奶的身体,当即上前一步要去搀扶穆老太太,却被贞娘抓住胳膊,前进不得。


“贞娘,我很快就回来,”穆文羽回头看贞娘面色古怪,还以为她是担心穆老太太阻碍两个人在一起,于是对贞娘道。


贞娘知道自己不能阻止。拉住了穆文羽,就显得自己心虚了。


贞娘只得点头道:“好,你等等,”说完跑回屋去,很快拿了件外衫出来,披在了穆文羽身上:“天冷,别着了凉,”穆文羽当着这些穆家人不好太过亲昵,于是轻轻捏了贞娘的手,对她温暖的笑笑。


贞娘蕴含深意的看她一眼,看她跟着穆老太太离去了,面色渐渐凄凉起来,然后抖出了袖中藏着的匕首。


周围的穆家人都已掏出兵器,将贞娘团团围住。


穆老太太被穆文羽搀扶着,沿着河流走的远了些,听不见竹屋那处动静了,穆老太太才停下脚步:“文羽,你实话告诉奶奶,当真对贞娘的身份没有任何怀疑?”


穆老太太会亲自连夜赶来,已经是很怪异的事,穆文羽吃不准穆老太太究竟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听穆老太太突然问这么一句,穆文羽蹙起眉,有些不妙的预感。


这话穆老太太不是没有问过,确切的说,问过许多次了。但今日穆老太太专程赶来就是为了问这一句话的么?


穆老太太见穆文羽不言语,又厉声催问她两句,穆文羽才轻轻点了下头。


“你怀疑她什么?”穆老太太问道。


“我知道贞娘隐瞒了很多,不过没关系,我不在意,我知道她不会害我,她愿意和我在一起,”穆文羽缓缓道:“我也愿意和她在一起,”这话说的决然,是决计不会和贞娘分离。若是之前穆老太太听了这话定然要勃然大怒,此时却只是无奈的叹气:“你果然被那妖女害的不清啊。”


穆文羽不喜欢贞娘被这样形容,为贞娘不平道:“她不是妖女。”


“你可知你们走那日,右使就被人设计放跑了?”


穆文羽惊得瞪大眼,邪道右使被捉住是件振奋正道人心的大事,怎么他会被放跑了?随即她意识到穆老太太话中深意,连忙摇头:“不会是贞娘做的。”


穆老太太又道:“那你又知不知道,杀了邢大侠的,就是笑言玉贞?”


“她不是笑言玉贞,不是她做的,为什么要怀疑贞娘,贞娘一直和我在一起!”


“就是你回穆家那日,贞娘没有和你在一起,”穆老太太冷声道。


确实如此。穆文羽整日和贞娘住在这竹屋,但就是那日穆文羽回去穆家,当夜邢大侠就死了。


“那也,那也不能怀疑她..”


“她还曾在夜里前往伙房不知道要做些什么,被人捉住了把柄,也瞧见了她的武功路数,那功夫和笑言玉贞的功夫相似。”


“只是相似罢了..”穆文羽喃喃道。


“你明知道她会武功,为什么为她隐瞒?”


穆文羽虽已是个普通人,但她曾经是个江湖人,虽然一眼看不出贞娘底细,但相伴这些时日,如何会摸不透贞娘会功夫这件事?


为什么隐瞒?因为穆文羽不想怀疑贞娘,于是给自己找各种不必怀疑贞娘的理由。


譬如,贞娘是鬼,那就是什么都不必怀疑了。


“你若真想知道她是不是笑言玉贞,现在和我回去看看便知道了,”穆老太太突然喝道。


穆文羽如梦初醒,痛苦的看着穆老太太:“奶奶,你做了什么?”是了,穆老太太若如此肯定了贞娘是笑言玉贞的身份,如何会什么也不做?自己被奶奶有意支开,可贞娘却面对着那十几个穆家人!


“你和我去看!”穆老太太捉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前拽,穆文羽声音已带了哭音,不肯跟她往前走:“奶奶,你不能这样!”穆文羽已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了。


“你若真的相信她,为何不敢和我来看?”


穆文羽只是喊道:“奶奶,不要这样!”


我怀疑她,但是我仍然相信她。


不要将事实摆在我面前啊。


我宁愿一直相信她。


只是穆文羽终究拧不过穆老太太,被她硬扯着往前去了。


未走几步,就看见河流流下来的水流带着点点殷红,刺痛了穆文羽的眼睛。


她们走近竹屋时候,就听见有人凄厉的惨叫,再走近一些,看见贞娘正挑断一个人的手筋。


杀人不过头点地,如此不将人命看在眼里,实实在在的邪道作风。


穆文羽脚步定在原地,一步也走不动了。


“你看清楚,她是什么人,”穆老太太在她耳旁道,递给穆文羽一把小刀,穆文羽呆滞的看着贞娘,于是穆老太太将小刀硬塞进她手中,在她旁边道:“这妖女似乎对你动了真情,你去杀了她,为武林除害,也好挽回你的名声,”说着,将穆文羽向前一推。


穆文羽踉跄的向前跌撞几步,贞娘正挑断那人手筋站起身来,满身的血污,预感到什么抬起头来,见到正痴痴望着她的穆文羽,贞娘浑身一僵。


贞娘本想快些解决,若杀不了这些穆家人,大不了就被这些穆家人杀了罢了,总之快些解决,在穆文羽回来之前解决。


但穆老太太太精明,偏偏有心让穆文羽看见这一幕,看见贞娘的狠毒,以求让穆文羽彻底死心。

其余人见穆文羽走上前,都停下了攻势,只在一旁警惕的防备着贞娘。


若穆文羽,若穆文羽不要她了..自己就一刀杀了她了断,自己笑言贞娘也不是人家能随意丢弃的人。贞娘看着穆文羽,握紧了匕首,心里发狠的想。实则已经慌了。


穆文羽在原地站了站,才一步步沉重的拖着步子走向她,口中问道:“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笑言贞娘?”


贞娘只能看着她,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那日赏花会,你是不是有意接近?”


“邢大侠是不是你杀的?”


“那右使是不是你放跑的?”


穆文羽走近一步,贞娘的心都痛一分,她走到贞娘面前时候,贞娘已经哭的一脸泪水。


“在我背上捅那一下,害我武功尽失的,是不是你?”穆文羽走到贞娘面前,一声声质问,贞娘都答不上来,只能看着她落泪。


“你为什么不否认?”穆文羽痛心的问她:“我当他们每个人都在骗我,只要你再骗骗我,我就相信你了。”


贞娘说不出话来,穆文羽又心疼她,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你哭什么,你受伤了么?痛不痛?”


贞娘摇头:“我好难受,”她捂着心口说:“好难受。”


穆文羽抚摸着她的脸颊道:“你为什么要流泪呢,你流泪就说明情意上,没有骗我,那我还如何恨你?”


“那你不要恨我好不好?”贞娘急忙道。


这话太可笑了。


道不同,如何同归?贞娘最明白这道理,比穆文羽更要清楚。


但是穆文羽爱怜的看着她,然后点头:“好,我不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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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就算是谎言,贞娘也愿意相信,她还未破涕为笑,听穆老太太呵斥一声:“文羽,此时不动手还带何时!”


贞娘一惊,才看到穆文羽手中的刀。


自己曾捅了她一刀,她自然要补回来这一刀才算扯平了,那样是不是就不会相欠,就可以仍然在一起了?贞娘盯着那把刀,惶然的想,忘了闪躲,也忘了自己刚刚想过要杀了穆文羽,只是望着那把刀发愣。


穆文羽却松了手,任由那把刀落在地上,周围人一惊,只是穆文羽和贞娘挨得这样近,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怕贞娘伤了穆文羽。


“文羽,你做什么!”穆老太太惊得大吼一声。


穆文羽什么也听不见似的,只是搂住了贞娘,和她额头相抵,拉住了贞娘握着匕首的那只手腕,认真的看着贞娘,然后对她说:“你快走啊。”


贞娘还来不及反应,就看到穆文羽手腕翻转,拉着贞娘的手腕将贞娘手中的匕首刺向了她自己的小腹!


贞娘吓得睁大眼,这时要松手都来不及了,而穆文羽心神恍惚,早已支撑不住,当即便歪倒在贞娘身上,被贞娘揽着才能勉强战立。


“快走吧,”穆文羽在她耳边道:“再也,不要再相见了..”


贞娘听得泪簌簌落下。


是了,穆文羽说不恨她。


也不会再喜爱她了。


穆文羽将她那么视若珍宝,那么可遇不可求的爱情,已经因为贞娘的谎言失去了。


旁人见不到穆文羽的动作,直到贞娘嚎啕大哭,双手染血,想将穆文羽的伤口掩住,周遭人才惊觉穆文羽受了伤。


“傻瓜,”穆文羽哀伤的看着她:“还不走?”


从来只有贞娘说穆文羽傻的份。


周围的穆家人已经逼近,贞娘不得不离开,于是她只有逃了。


贞娘的匕首上浸了剧毒,穆文羽不会不知道这点,她深知这点,她在贞娘手上吃过最大的一次亏,结果武功全失。也正因为如此,她惨白的脸色令穆老太太一时焦急的甚至忘了叫人去追贞娘。


匕首上的毒仍是那般霸道,穆文羽的眼前很快就模糊不清,意识也混沌起来,喉中腥甜的吐出血来。


穆文羽想起来,自己上一次被这把匕首捅中时,想的是,离贞娘远一点,越远越好。


现在她想,贞娘快走的远一些,越远越好。


自遇见贞娘,她一直期望贞娘留在她身边,哪怕贞娘身上有再多疑点,哪怕她是邪道,其实穆文羽不在乎,她可以装作不知道。


可这事摆到台面上,忠义如何能两全?


“你不要走好不好?”


“与我一起好不好?”


穆文羽总是哀求她不要离开,想不到却有一日会主动要和贞娘分别。


和贞娘相遇的赏花会的那半日,穆文羽惦念了很久,那一幕太美了,自己抬起头来,见到那白衣女子也在呆呆望着自己,对上自己的视线,惊慌的低下头去,很怕人似的。


让穆文羽记了很久,从不曾忘记。


原来是别有用心。


顺着水流下来的河灯走下下游,见到了自己,歪着头问自己,可不可以为她捡那盏河灯?


自己还以为她是林中鬼魅。


还以为是命中注定。


原来是..别有用心。


无妨,贞娘,你不必担心,我不会恨你。


只是,再不要相见了..


贞娘不得不逃,留下来,就只有死路一条。


人的命都只有一条,不得不珍惜着活,杀别人,和自己死不一样,贞娘只有逃。


她无法直视穆文羽看向她的目光。


无人追她,贞娘却没有停下脚步,直到再无力气,脚下一软跪倒在地上,她没有站起来,便那样跪着,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在荒林中低低啜泣:“我错了…”


哪里错了呢?错在太狠毒,匕首上淬了剧毒,还是错在她是笑言玉贞的贞娘?


这声低语,无人听闻。


穆文羽被邪道笑言玉贞刺伤的消息再次传遍江湖。


上一次穆文羽被害的一身功力全无,如今她只是个普通人,再受这一刀,在旁人眼里,已然是活不久,只等这一口气没。


现下似乎只有回去圣君身边一条路,否则被江湖正道发现,就没上次那般幸运了。


但贞娘没有这样做,她躲了几日后,回去了那处竹屋。


竹屋空空荡荡,安安静静的。


谁也想不到贞娘会回来送死,穆家的人都已离去,只有竹屋前有几滩血迹,除此外似乎毫无改变。倒是很安全。


就好像贞娘仍和穆文羽在一起似的。


贞娘蹲下身,用手将旁边的土抓过来撒在血迹上,将血迹彻底掩盖,然后又在上面踩了踩将土踩实,很满意的拍拍手掌,走进了竹屋。


只是这里到底只有她一个人了。


贞娘就一个人在这竹屋住了下来,她不愿离去,这里毕竟是她和穆文羽的小家。


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有什么意思呢?


贞娘常常做梦,梦见穆文羽回来,又神色冰冷的推开她,贞娘从没见过穆文羽那样的神色,于是每每从梦中惊醒。醒来后却又遗憾,若那梦再做的久一些就好了。


便是噩梦,至少梦里还有穆文羽的身影。


除却梦中,贞娘已无法和穆文羽相见了。


然后有一日,贞娘突然梦见那日穆文羽在自己面前,将自己的匕首刺入她的身体里时的模样。


贞娘看见穆文羽吐出血来,质问自己道:“为何骗我,为何害我?”


“我,我不想的..”贞娘惊慌的落下泪来,伸手去捂穆文羽的伤口,但血流的好多,贞娘按不住伤口,只将双手染的满是鲜血。


穆文羽的血。


贞娘尖利的大叫一声,将穆文羽紧紧搂在怀里,可穆文羽却一动不动的。


贞娘就维持着那样的姿势,感觉自己抱着穆文羽,就那样呆了好久,有好多年那么久,然后她捂着难过的心口醒来,才发觉只是一场梦而已。


虽然只是一场梦,但穆文羽的确已经不大好,贞娘猜得到她的情形,那柄匕首上淬的剧毒有多要命,贞娘晓得的。


自己的确不该和穆文羽再相见,可那之前,穆文羽总不能死。


贞娘下了决心离开,在那之前,将穆文羽的毒去了。


那是贞娘的匕首,贞娘自然晓得如何解这毒。


白日里容易被发现身份,于是贞娘夜里潜入了穆家,她隐匿行踪的功夫最好,悄无声息,轻车熟路的潜入了穆文羽的房间。


穆文羽的房间仍然燃着烛火,有个下人正在床边喂穆文羽吃药,穆文羽躺在床上昏迷着,无法将药喝下去,那下人就将一口药喂进她嘴里,就要给她运功让她将这口药吞下去,吊着这半口气。


穆文羽这副样子,穆家上下都很难过,穆老太太更是如此,一双眼睛都快哭瞎了。穆老太太原本想将贞娘擒住来挽救穆文羽的名声,她看出来贞娘对穆文羽的情意,相信贞娘不会对穆文羽出手,事情也的确如她所愿的发展,可她偏偏低估了穆文羽对贞娘的情意!


穆文羽已是如此用情已深!


已是如此!


贞娘默默看着,待那下人吹熄了烛火出去,便进了屋去。


穆文羽无知无觉,已经和个死人似的了,贞娘看见她这副样子,险些又要落下泪,连忙从袖中掏出药丸喂她吃了,又为她推功运劲,将穆文羽体内的毒尽数逼了出去,穆文羽一口污血喷出来,痛苦的咳个不停,贞娘连忙倒了盏茶喂她喝下去。


中的毒被去除,穆文羽当下好了不少,至少这条命是捡回来了,只是很虚弱,而且不甚清醒,看见眼前模糊的人影,一把将她抓住了,小声问她道:“贞娘,我这是做梦么?”


贞娘见穆文羽醒了,就想要逃,她不敢见穆文羽,原本也是这样打算,将穆文羽的毒去了就离开,可现下这时候,她才发现想离开是如此难。


见穆文羽认出自己,贞娘一时慌神。


说过不相见的。


但贞娘很快镇定了心神,回握住穆文羽的手:“是梦。”


穆文羽露出点笑容:“那就好。”


穆文羽瘦削了很多,手上也好似只剩了骨头,咯的贞娘的手腕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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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5-26